邱磊:“跨界”生长

 

“如果我们看一下每本教育史的目录,不可避免地会看到另一件事情:在教育学领域内,很多革新家都不是职业的教育工作者。”

——皮亚杰

 

追本溯源:一颗埋藏了14年的种子

 

1994年,夏。

我即将升小学五年级,却因成绩垫底,被父亲送到了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顾淑娟女士那里补习。顾老师治学如治班,知道强摁的牛不喝水,便反其道而行,不给任何任务,只叫我看往届优秀毕业生的作文本。当时心生疑虑,不知老师唱的是哪一出,只是硬着头皮连续看了三四个小时。其间也不做笔记,若有疑惑,随问随答,若有感触,或评或议。字、词、句、段、篇、章……有关这门学科的知识都在一页页的流转中,逐层还原,渐次融通。如此过了一周,我突然开窍,觉得“写作”这件事并不困难,相反,还很有乐趣。家国天下,恣意人生,千秋笔墨,万壑胸襟,何等气象!

正跃跃欲试,顾老师却不叫写。如今明白,所谓“束书不观,游谈无根”(苏轼语)说的就是我这种“浮萍草”,胸中了无点墨,却要做无米之炊。那做什么呢?顾老师只吩咐一件事:背作文!且每天一篇!那时偷懒,在指定的文集中,尽挑短的背,可即便这样,一字不差地记下一整篇文章,也绝非易事。走这段最难的路,父亲见我犹豫,为鼓励我,就相约定:两人每日至少各背一篇,直至对方检验合格为止。我以为好玩,就尝试着坚持下来,一个夏天,父子俩竟各背了60余篇。那些文字,虽然不是名家巨作,今天也早已忘却,但靠着不停地积淀、濡染,还是使人了解到诸如“起要平直,承要春容,转要变化,合要渊水”的文脉,触摸到“风雨江山之外,有万不得已者在”的文情。

悠悠万事,千古文章,以推开“第一扇门”为最重要。一入此门,才知其中三味,从此天高海阔,就有了生发的余地。爱因斯坦以为,所谓教育,不过是忘却了学校所教的全部知识而剩余的东西;而于我,如今早已忘却当年识记的内容,后来整个学生时代也很少主动写文章,但从此却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其蛰伏了14年后,终于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所谓生长,如此而已。

2008年夏天,一个个子矮矮却目光炯炯、精神矍铄的校长,来到了我工作的学校。一如人文学者赵越胜在《燃灯者》中记录自己的导师周辅成那样“先生只手为我们推开一扇窗,它面对着蔚蓝色的海洋”,这位名叫凌宗伟的校长,使我心中的埋藏种子终于遇见了生根发芽的季节。之前数年,虽一直兢兢业业带班教书,可难窥门径,一路走得不温不火,胸中也不禁失望。而主张“扁平化管理”的凌校,一到任即建议每位教师创建博客,并许诺会每日登“博”拜访,受此“刺激政策”的鼓励,加上我原本就对文字具有心灵上的感知,于是9月11日那天,我写了生平第一篇名为《大考之后,大爱之前》的博文,刚一帖出,凌校就留言道:“写得不错!”短短四个字,直接将一位久经历练的名校长和一名初出牛犊的新教师的心联系在了一起。

受到“怂恿”后,我信心大增,加之心底里一直隐藏着的“舞文弄墨”情结可以表达,我几乎以每日一篇的效率不断书写着,从教学反思、教育叙事,到活动日志、学科论文、读书反思等,无一不足。凌校也每天准时阅读、点赞、评论,一来二去,彼此就渐渐熟悉,“凌校”也就成了我们嘴里的“老凌”。“白帝更声尽,阳台曙色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写作”就慢慢成为我教育生活的有机组成,不论是华灯初上的构思,还是夜深人静的疾书;不论是眼耳鼻舌的亲身感触,还是行立坐卧的内心审视,我几乎记录下了身边发生的一切。教育的“现场感”和“还原性”,不断地在个人的博客中生成,其中的一篇文字,是这样来定义写作的:“我只不过是一个想透过文字的亮,来内视并澄净自己心灵的人。”

只是,那时的我尚不知道,这“透过文字的亮”,实际内视的是我人生的“跨界生长”。

 

           身份跨界:走一条少有人走过的路

 

台湾的“经营之父”王永庆有条著名的“冰激凌哲学”,即卖冰激凌必须从冬季开始。世人皆知,冰激凌是夏季消暑的饮品,冬季如何买得动?此哲学是暗指在困难和清苦的环境下,恰好是一个人历练、沉潜、累积的大好时光。但我从王永庆那里想到的,还有另一面,即老子说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人人都知道在夏季卖冰激凌,以为“夏天”是天经地义的,却很少有人愿意开动脑经在冬天尝试走不一样的路。我的跨界之旅,就是从这样的想法中开始的。

“老凌”从2008年末开始,陆陆续续邀请国内教育界的名师名家来校布道。我开始倾听智者之言,体悟方家之学。张文质的儒雅睿智,虽蓄而不发,却醇厚敦敏,其言精辟,其思深邃,其理严谨,其情笃实,至今念来,仍未敢忘;许锡良的博古论今,意达深远,世间百态在信手拈来之际,却让人有窥见教育真理之感;陶继新的国学涵深,针砭时弊,敢想敢言,让人如浴春风……

如此多的讲座,都被“老凌”录了音,下面要做的,就是将之转化成文字。

这其实不是件轻松的事。一个普通人5分钟的讲话,如果让老师整理文字,即便是“熟练工”,也得半个小时才能像模像样地搞定,一场讲座下来,每每成稿的字数皆以万计。所以这般的脏活儿、累活儿,人人避之尚嫌不及,哪里还有人敢毛遂自荐?而我恰恰是相信“冰激凌哲学”的人。不仅积极整理文字,还整天盯着“老凌”要各种尚未整理的录音、视频材料。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有一句名言:“不要总读一些轻松的东西,让我们的感官放荡或单挑地度过余生。”而我艰涩的阅读,则是用手和耳共同完成的。

有好事者开玩笑说,专家们来一次,你被扒一层皮!这哪里是你心仪的“写作”,不过个“文字工作”而已!但“吃亏是福”的道理,让我在近50万字的琢磨、敲击和更正中,体会到常人难有的心得。那种对哲思的聆听、对魂灵的浸润,并从中生出的无数曼妙和万千思慧,又岂是旁人可以洞悉的?实际上,受到同事朱建的鼓励,这无人在意的“打字员”,就是我跨界生涯的肇始。

人生的成长和丰润就是在这分分秒秒的键盘敲击中被累积、被促成、被提升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亦可当做学习的一种捷径,甚至是最彻底的学习之道,只是其隐身在重重的迷雾下,不亲手揭破,便无法觉知。试想,漫不经心地“听”一遍和酣畅淋漓地“打”一回——两者岂能同日而言语!有一次,我看张文质先生的书,发现“整理者”竟然是尊敬的朱永通先生,不觉愕然;有一回,记者来南通市二甲中学采访“行为文化”,让我简介,我如数家珍地大谈其渊源、脉络、要义,因气场不俗而惊艳四座。时间稍长,部分国内知名学者的研究领域、主要观念、核心价值等,均渐渐熟悉,这与后来的成长又构成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好景不长,由于专业软件和公司的兴起,作为“打字员”的我,虽挖到了第一桶金,但很快就有“丢碗饭”的危险。加上对“耳听为虚”的担心,心里总想着能有个实干的机会,——如何将“听”和“写”在具体实践中结合起来呢?正巧,赶上学校重整心理咨询室,于是,我直接“跨界”到新的领域。

“心智家园”是学校新立的心理健康辅导机构,师兄吕斌最早接手。初始,因为不熟悉“业务”,我在吕兄等人的帮扶下,先自学知识《普通心理学》、《教育心理学》、《大众心理学》(杂志),接着和十几位老师成立了机构。“事业”起步时真叫废寝忘食,我们设立各项规章制度、购置设备,配置人员,积极对外宣传。很快,定了值班,写了博客、出了报纸,还搞广播台、办宣传周和做讲座,简直把所有的“花头”都折腾遍了,大家很辛苦,可也尝到从未有过的充实。曾记得那时午间做心理咨询,总会和两三名学生“话疗”,按心理学家荣格的说法“一个人毕其一生的努力,就是整合他自童年时代起就形成的性格”,我通过不断地与学生还原他们曾经的经历和感受,试图抚平他们的创伤,实践证明,这还是有效的。

2010年,在吕斌兄的鼓励和帮助下,我利用自己对播音、录音、后期制作的天然优势,在学生中选拔精英成立了“心智家园”播音组,在文科老师的指导下,周周审稿、修改、录音和后期合成。每周总有三两天是忙到深夜的,每周也总有三两天中午我们是竖直了耳朵度过的,那在耳际回旋的声音,熟悉得令人或沉醉或兴奋,时间久了,大家渐渐达成了某种价值认同。如此“成就感”与“骄傲感”伴随着颗颗“用心、细心和耐心”,支撑着所有人一路走来。2015年,“老凌”在专著《好玩的教育中》提到“早晨的校园中,会有美妙的音乐回旋”,其原型就是我们的“心智家园”播音台。

对于“写”的问题,我主张办《心智家园》报,恰好自己曾有过搞校刊的经验,同时也有一定的技术力量。尤为感动的是,许多老师不辞辛劳、无偿地选材、调整、校对、修改,直至最后发到学生手上。大家那时觉得,孩子们的需要和收获就是自己最大的动力和回报。所以,很自然的,我们先后拿了“南通市二星级学校心理健康辅导中心”的牌子,上了《大众心理学》《当代校园》等杂志封面。学校也先后考出了十余名二级、三级心理咨询师。

第三次身份跨界,是2015年暑期我做了一回志愿者。受长沙梦创公益文化发展中心主办的“天使支教”活动之邀,我与“老凌”来到了长沙博才洋湖小学。会方安排了我6个小时的演讲,我略带兴奋而不知疲倦地与现场学员分享了自己在对中外教育名家研究过程中的点滴心得和收获。这也是第一次让人意识到:教育生活中“诉说”与“聆听”的关系是什么。我在准备时,不断思考什么样的精致表达可以准确传递内容,又是什么样的现场互动能够尽可能地抓住听众的心。而所谓的志愿者精神,所谓的教育公益,又让我看到在弗洛姆有关“爱”的言说之外,还有一种博爱在。做教育,没有“爱”是不行的,但是对“爱”的理解的深度与维度,却是随着成长而不断变化的。

 

        专业跨界:文化与地理的联姻

 

皮亚杰说:“如果我们看一下每本教育史的目录,不可避免地会看到另一件事情:在教育学领域内,很多革新家都不是职业的教育工作者。夸美纽斯创办和管理过许多学校,但他所受的训练是神学和哲学;卢梭从未上过课,虽然他也许有孩子,但据我们所知,他自己从未教育过他的孩子;福禄培尔是幼儿园的创始人和感知教育的拥护者,但他是一位化学家和哲学家;赫尔巴特是心理学家和哲学家……”

我的专业是地理,但常在学科之外乃至教育之外,“借力打力”地做专业研究。这门课的特点是文理兼具,时空并一。可以说,凡是地球上的事情,都可以用地理的眼光来看待之,研究之,笃行之。从这个意义上说,“地理”一门,本身就是最具跨界性的,甚至达到了庄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的状态。那推而论之,地理教师就应该是所有学科中最典型的“跨界人”。

“跨界前辈”钱学森(不仅研究科学,还通晓艺术、哲学、美学)在其讲谈录中写下这些有关地理的句子:“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谈中国的园林 ”、“一种诗意的连接——谈建筑与城市”、“青山清我目,清水静我耳——谈环境”。他认为一切学科都应表现为“科艺相通,辩证统一” ,而地理学科正是有着高度的文理相通、科艺融合的独特育人价值,是首推的科目。

具体对我的跨界选择来说,走“文化-地理”的联姻之路,不仅有着个人从小就有的兴趣(从写作开始),同时也深受学生启发。

有次讲地形塑造,我以“洲”为例,正说到“洲,指水中的……”下面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同学们听到,纷纷扭头看始作俑者,并哄笑了起来。课也自然被打断了,有人安慰我说:“老师别在意,他老这样。”

我正为找不到课堂的突围而苦恼,忽听到那一声喝,突然“心念一动,震动四方”,感觉可以做做文章。于是,主动“示弱”,请那位学生谈谈这句话的意思。他开始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站起来:“就是水鸟在水中歌唱”。一听有谱,我继续“怂样”:“你很厉害,连两三千年前的《诗经》也有所了解。但请问这个‘洲’指什么?”“指水里。”“哦?讲讲理由。”

“因为这个字是三点水旁啊”,他倒也直率。

既然说到这里,我觉得,恰是点题的好时机,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三个横排的小圆圈,相间处,再添三条呈“S”型的纵线——“古人画三个‘S’表示流水之势,慢慢地,演变成今天的‘水’字;用三个小圆圈表示水中的陆地,比如小岛之类。这整幅图正是我们今天的‘州’字。而且,‘州’是‘洲’的本字,因为后被借用成行政单位了,比如‘苏州’、‘常州’,就只好另造一个‘洲’字来替代。”

或许大家从不相信,地理课还能和《诗经》对上号,于是在我对“洲”字的分析中,教室里鸦雀无声。这就颇让人感慨,其实一堂“活”地理课的功夫,还真在课外。趁热,我将《诗经》的“四言”与魏晋的“五言”、唐诗的“七言”进行比较,告诉他们“从四言到七言,历史足足走过了上千年”,借此,让大家体会到“节奏”这一要素的变化,继而过渡到教学内容:“其实,我们的地球、岩层也有自己的‘节奏’,或者叫‘韵律’,一旦紊乱,就会出现大的地质构造运动……”

可以说,这样的“无心插柳”,给地理课换上了一副新面孔。所谓课堂的“动态生成”也正意蕴如此吧。因为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地理课上可以谈文字学,谈诗,谈文化,谈经典,而当泯灭畛域,打通壁垒,引国粹之泉灌溉,施传统文化之妙浸润,课堂常能收到奇效。老子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课堂的“奇”,也在于寻求对当下囚徒困境的新思路、新途径。此课的启迪,让人看到了一幅美好的“人文地理”图景:通过逐条梳理地理教材中的文化元素,再与文本“无缝对接”,真正引源头活水于传统课堂中。“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设计图表,分解教材,按门别类,初步建构了“字-诗-典-哲”四维一脉的“文化-地理”的体系:

首先是“字”,即汉字构造。为认真研究字源学、汉字文化学,我在了解许慎《说文解字》的基础上,认真查看了左安民先生的《细说汉字:1000个汉字的起源与演变》、吴东平先生《汉字文化趣释》、何九盈等先生《中国汉字文化大观》、罗建平先生《汉字中的身体密码》等著作后,在“1+1”教育博客上开了一个“一字一理”的专题,每天挂一个从甲骨文、金文、小篆、大篆而流变至今的汉字,遇到专题,还会整理“数字系列”、“天干地支系列”、“姓氏系列”等,短短半年间,引来网友点赞无数。

通过仔细过滤现存被破译的骨文、金文,我最终选取了有效汉字112个,按地理教材(以湘教版为参照)的知识结构分成71组,每组或独字或数字不等,基本做到知识无盲点全覆盖。比如,很多学生对“山地”和“丘陵”的区别仅依靠死记硬背,不能准备分辨,甚至在书面表达中,以“丘凌”、“丘岭”代替“丘陵”,令人啼笑皆非。其实,我们从甲骨文的角度看,问题就非常简单了:

 

 

图1               图2

“山”的甲骨文如“图1”所示,后因在坚硬的动物甲骨上刻写或浇筑在青铜器上不方便而简化成如今的象形字。“丘”的甲骨文为“图2”所示,经过对比可以清楚地看它到比“山”少了一个山峰,表示“稍矮的山”。老师甚至可以幽默地请学生类推:“岳”字是什么意思?(“丘”与“山”的组合)其实就是“特别高的山”,在文化语境中还特指泰山、华山等“名山”,因此,“五岳”“岳丈”等为什么在中国地位如此崇高,即可得到汉字文化学的合理解释。

而对错别字问题,同样可以让课堂上得生动而不乏地理趣味。比如,所有带“冫”的字,都和“冰”有关,因为前者就是后者的象形,其篆体作“”(这是古人对冰层的象形描绘)。与此相关,“寒”“冷”“冬”“冻”等字自然都与“冰”或“严寒”有关。从另一方面说,汉字从凡带“左耳旁”(阝)的,都和陡峭的地势有关,比如“陡”“降”“阶”“险”等,因为其本为“阜”字,篆体写作“”(很像一个画满等高线的陡崖),所以,只有写作“丘陵”才算唯一正确。

下表,即是研究的成果之一:

汉字文化对地理教育教学的启示
序号 汉字 字源/造字原理 字型 地理知识分布 教育方法/意义 模块 课本知识结构
1 旦、早(朝)、日、暮、杳(注意顺序) 该五个字,形象了描绘了一天中的太阳视运动。 会意 地球自传-太阳视运动 结构决定功能 自然  地理 1.1.3
2 繁体有日、土、存构成,可理解成古人拿尺在地面上测量日影。 会意 地球自传-太阳视运动 联想法 自然 地理 1.1.3  1.2.3
3  春、夏 春,有草木生长意;夏,是一腿上露出腿毛的人形,表示炎热。 会意 地球公转-回归年/气候特征 哲学思维 自然 地理 1.1.3
4 上下有两个“火” 会意 热力环流 可视化 思维 自然地理 1.2.3
5 在小篆中,表示以斧断丝,并有明显的断裂面 象形  地质构造-断层 可视化 思维 自然地理 1.2.2

(注:本表为节选,“课本知识结构”中“1.1.3”是指“第一册第一章第三节”。)

当真正将精挑细选的汉字搬上地理课堂时,总能碰撞出奇妙的火花来。有一回,我在课堂上注意到一位姓姜的女生不是特别有精神,学习有点懈怠,恰巧当时说到黄土高原,我就临时插了一段:

同学们,我们都自称是“炎黄子孙”,但往细处说,其实是不一样的。从上古时代开始,炎帝与黄帝即在黄土高原一带逐鹿,当时气候温暖,水草丰盛,畜牧业发达,氏族以“羊”为图腾——证据就是汉字中的“美”、“祥”、“善”、“鲜”等,凡有美好寓意的,多始于此。部落生育儿子的,即姓“羌”(“羊”+“儿”);生女儿的,即姓“姜”(“羊”+“女”),这两个古老的姓传到今天已经将近5000年了,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炎帝的直系后代!我们理应对他们更加尊重。

听到“直系后代”四个字,学生的眼睛都直了,教室特别安静,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位姓姜的女同学,而她似乎有点激动,没料到在地理课上竟然得到如此“尊荣”,不好意思地朝大家笑了笑,还跟我吐了吐舌头,气氛活泼而融洽。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这种教育-教学合一的“提醒方式”,既无须教师苦口婆心,也无伤孩子自尊,双方各取所需,文字之妙,张弛之道,可见一斑。

但总讲汉字,因为汉字的文化力量,毕竟单薄,且与地理桥接的领域也较有限。于是,我增加了字数,将目光转向“诗歌”。“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说明的是气温在不同海拔下的递变性对开花期的有序影响,若呈现在自然景观带上,则必然会参差不齐,各领风骚,这就是课本中的“非地带性”;“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又是从“蒸发”、“水汽输送”等环节来诗意地表达“水循环”。

 语词文化对地理教育教学的启示
序号 语词 出处/性质 地理知识分布 教育方法/意义 资料链接 备注
1 蜀犬吠日 成语 太阳辐射 枚举 自然自理
2 北面、南米   (饮食文化) 俗语 农业地域类型 对比 水热组合条件 人文地理
3 南甜、北咸   (饮食文化) 俗语 气候类型 对比 南北差异 自然地理
4 东辣、西酸   (饮食文化) 俗语 气候类型、地壳物质组成 对比 区位差异 自然地理
5 得陇望蜀 成语 区域地理 枚举 自然自理
6 山南/水北 术语 自然环境的差异性 形象 自然自理

(本表为节选)

从“诗歌”开始,我的思路渐渐开阔,希望将中国文化的精神与地理教学相互渗透,使之互映生辉。我将单句、孤散的诗歌“升级”成名经重典的引用,因为后者的历史厚重感和思辨逻辑都超越前者。“碌碌如玉,珞珞如石”(《道德经》),讲的是不同岩石间的纹理、色泽、质量的殊异,并推及埋藏环境、形成条件的影响;“履霜坚冰至”(《易经》),可从冷暖锋过境前后的天气变化、气温升降等天气系统的角度分析。

最后,我又从诗歌、典籍的文本关注,扩大到对整个传统哲学的融合。比如,从“山南水北、山北水南”的角度谈“阴阳”,从空间环境和地质循环的角度看“东属木,南属火,西属金,北属水,中属土”的“五行”,从现代的宇宙观和地球的运动规律谈天地造化下的“道理”。

从此,“字-诗-典-哲”就交织成一张文化网络,覆盖于日常的教学范畴,且可根据需要,或繁简,或浅深,或长短,以一种多维的文化表达和思维张力悄悄改变着传统的教学结构和实施形式。

当课堂逐渐接上中国文化的“地气”,当科学知识慢慢的更具还原性、审美性和哲思性,我们才可以说一门功课给学生的心苗扎下了根。这时的地理课,我们做为专业教师,才能在教材、教辅、教参以外,在传统的话语系统、背景参照、逻辑顺序之外,重新发现一条路径。这条小径,不但让学生有了再次审视地理,重估学科价值的机会,而且对教师来说,也是职业生命的一次释放。在“创新”“探究”“合作”成了教育热词的今天,这种个人力量的释放,将把课堂推向更加灵动、个性和丰富的新平台。

回过来说,“学习对生活有用的地理”,是地理学科的价值底线,更是新课标中的明确要求,但从中国五千年文明以降的人文宝藏中汲取营养,懂得打“生活牌”“经典牌”“文化牌”,懂得并擅长借力发力,这样的教师却不多,大多数人孜孜汲汲,并非不努力,但却成效平平。但在文化课堂的平台下,不管是教师,还是学生,他们终于可以在教材之外呼吸,也终于在应试与素质之间寻找到一个彼此妥协的平衡点。

从操作的可行性上说,在如今的教育环境下,除了把握学生动手的机会,当他们无法在野外、社区得到直接经验的时候,利用每天遭遇到的汉字、语言、辞章,重新与学科建构,使之成为本学科的资源,不也是一件乐事吗?

更重要的是,这种人文性的地理课堂还不仅仅是个学科整合的问题。当你讲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何等超然物外的人生气象!当引用格言般的“碌碌如玉,珞珞如石”时,又是何等精炼的做人之道和处世之秘。而说到阴阳表里、五行生克,则更是把积累了几千年哲人智慧的朴素辩证之理呈现出来。学生在这样的课堂中,他们会看到地理的现实生命在哪里,也会体会到自己与地理的关系绝不再是以“考试”或“升学”为前提的,而是内化成:我是中国人,我需要对自己的文化持有一份责任——地理,正是担负这一责任的凭据。

这样的课,我们几乎可以期待,它将从“术”的层面窥“道”,从“道”的高度论“术”,互博而通,相印而证,为学生的一生奠基。即使有一天,他们忘记了低气压高气压,模糊了沉积岩岩浆岩,但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学科精神和人文情怀,却依然有生命的温度和力量。地理是什么?地理就是我们文化血脉的维系者、参与者和支持者。让学生从文化的角度中汲取地理营养,让地理在学生的参与中完成文化传递。这不是课堂在超脱“考纲”“教参”外,更高的价值准绳吗?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是司马迁对自己的“学科定位”。我在得到学生启示后,将之改为“以文化人,以理喻学”,希望借助传统文化,改造课堂,重赋其生命,重构其价值。

 

研究跨界:与一对师徒死磕

 

有了教学跨界的基础后,我希望能在更广泛的领域有所成长。去年,区教科室张伟主任推荐了一本书,我一听名字,就立马喜欢上了,叫《在教育家的智慧里呼吸》。是的,每一个有成就的教育家,他们的智慧是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礼物。而读书,又是获得这份礼物的最佳路径。

2011年,我在张文质老师的引荐下,拜了上海浦东教育发展研究院的王丽琴博士后为“优陪计划”(一个写作计划)的导师。机缘巧合的是,“万千教育”出版社正与导师接洽,希望能写一本基于草根立场的反应美国哲学家、教育家杜威教育思想的书,她就带领我和一群小伙伴开始共阅读杜威的作品。起初,并不是太喜欢杜威因为他的作品艰涩、拗口,啃下来并非易事。但事后证明,这次艰难的研究跨界,几乎奠定了我今后的研究方向。

最初研究时,我在王丽琴导师的建议下,挑了杜威先生最简短的《我的教育信条》来读,区区6000字,想来不是什么难事,但其实并非那么简单。那时学校工作忙,只能晚上读书,进展缓慢。有一次开车时听广播,突然灵机一动:可不可以将文本转变成音频,直接通过车载广播听呢?一试之下,果然可行,竟然高兴坏了!于是,每天多出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坚持了两个月,就完全读透了。接下来就是啃他的代表作《民主主义与教育》了,当时的计划是,以一到两个月的时间读完一章,然后写下不少于3000字的读后感。全书26章,两年左右即可读完。事实上,我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提前完成,恰好那时“老凌”举行读书沙龙,该书也入选为必读书目之一,于是,我每次都会介绍自己的心得和感受,朱建、季勇等师兄也有颇多精彩的发言,一时搞得红红火火。

之后,继续阅读杜威的其他作品,如《学校与社会》、《儿童与课程》、《我们怎样思维》等等。所记录的笔记,粗略一算,也有15万字了,其中一小半在《江苏教育》、《师道》、《中国教育报》、《中国西部(教育版)》及本刊等媒体公开发表。2014年2月,在导师王丽琴的帮助下,我和小伙伴们编的新书《“偷师”杜威》终于由北京轻工业出版社出版,当第一次触摸到这本共读共研的结晶时,心中有无限感慨,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到现在仍铭记在心。一年多之后,该书又被《中国教育报》评选为“2015年教师暑期阅读推荐读物”,《东方教育时报》等也为之做过专门的介绍。

《“偷师”杜威》面世后4个月,一天旁晚,朱永通先生电话来,谈到杜威的阅读与写作,就希望能编出一本系统介绍他思想的箴言册,原则是述而不作,广泛涉猎、立体写实、系统周全。我欣然应允,觉得这是“用出版推动研究”的一种尝试,就从民国时代的版本找起,如1921年泰东图书局的《杜威三大演讲》等,几乎搜全了所能见的市面版本,然后按“教学观”、“哲学观”、“教材观”等13个主题,编订成册,经过一场较为艰苦的选材、整理、校对、归类、标注、排版等工作,2015年8月终于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顺利出版,并取了个很朴素却异常响亮的名字:《杜威教育箴言》。我在“编选说明”中写道:

“天不生仲尼,则万古如长夜。”杜威的意义可能无法与孔子相论,但他的确是一个“燃灯者”,他的光会照亮教育的天空。我们在其引导下,亦可做一个个、一群群、一年年、一代代的“燃灯者”,去传递教育的理想和意义。那今天教育所面临的囚徒之困,则终有一天可以被解决吧。”

两次的出版经历,让我在杜威的研究上底气渐渐变得足了,从他的思想体系到实践经验,均渐渐明晰透彻,并慢慢以演讲的形式,为湖南、福建、上海、江苏等地的培训老师做过杜威思想报告。我甚至尝试与课堂融合,将杜威强调的“做”和“文化”结合起来,即以一种新的跨界方式,中西合璧,内外兼蓄。如同民国大师刘文典利用月圆之夜在月下讲《月赋》一样,我与学生们一起动手测量正午日影、采集岩石标本、测定楼距并计算光照时间、做气体环流实验……然后将文化中的阴阳(如“山南水北”之论)、风水(剔除迷信内容,从科学角度谈合理布局)、地名(有历史、文化、军事、自然等多重因素)有机融合,将地理上深深打上个人风格的烙印。

年初,因一场教学写作的因缘际会,我结识了华东师范大学陈胜庆教授和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的特级教师郭迎霞。早过花甲的陈教授学识深厚,温润近人,郭老师睿智聪颖,凡事力求不苟,以精益求精闻名。我深深受惠于他们,试从“做”与“学”结合的角度,开始了新的“文化-地理”旅程。同时还受“老凌”“怂恿”,在搜狐网上开了名为“茶花教育”的自媒体,每日介绍杜威思想或个人的写作心得,目前的点击量已超过700万,足见杜威思想的教育传奇在今天的中国大地上依然延续着。

2013年,江苏省陶行知研究会的副会长、江苏第二师范学院的王铁军教授,在本刊上看到我被评为“2012年度教师”,知道我喜欢研究杜威,就故意激将:“杜威有个中国学生也很厉害,你有没有兴趣?”我第一次听到如此接地气的中国版杜威,倍感意外,后来知道了陶行知的求学经历后,才发现这个了不起的中国学生,正在按照地理学中“因势利导、因地制宜”的原则,合理化地运用和发展杜威思想。

陶行知在美国求学时,杜威与他有师生之谊。但他却是颇为“叛逆”的学生,比如杜威有句名言:“教育即生活”,徒弟改为“生活即教育”;杜威强调“从做中学”,陶行知则改成“教学做合一”;杜威认为“学校即社会”,而陶行知觉得“社会即学校”更好。当天,这不是简单的字面争辩,而是背后都有不同的学理、实践和哲学支撑。

陶行知出身在国势衰微之时,内忧外患,山河破碎,一心想救亡图存,加之他虽深信杜威的教育理念,即教育是“做”出来的,但不失自己的主张,也不完全复制“杜威模式”,而是从实际出发,放弃大学的优越环境,跑到农村中实践教育理想。1926年,陶行知为中华教育改进社起草《改造全国乡村教育宣言书》中提出:“要筹募一百万元基金,征集一百万位同志,提倡一百万所学校,改造一百万个乡村。”

我读此,无不受此感动,一头扎进陶行知的教育世界,细读了三卷本的《陶行知选集》(顾明远主编),搜集了不少与他相关的材料,并以“生活力”为核心开始了课题研究。从2013年起,就随江苏省陶行知研究会,在南京、丹阳等地研究、考察和演讲,也于《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学报》、《行知研究》等刊物发表相关文章,并两次在全省“行知杯”中获特等奖。

陶行知的“生活教育理论”,对我的成长影响很大。从传统儒家理论,到王阳明“心学”,到杜威“实用主义”,陶行知可谓是一路“跨界”,一路成长,——最显著的标志是每次思想转型,他都会换一新名字,前前后后竟换了四回。中国陶行知研究会副会长周德藩老先生在一次论坛中与我感叹:行知先生提出的“生活力”是极为宝贵的教育资源,可惜尚不被大家所重视!众人只知“生活教育”四字,却不懂其本身包罗万象,是叫人回归生活,回归自然,即老子所谓的“见素抱朴”,这在应试主义和功利主义盛行的今天,尤其意味深长!

我听后缄默不语。感到自己一直在事业角色、教学专业、教育研究中间不停的来回“跨界”,但从杜威和陶行知这对师徒中,想到父亲和顾淑娟老师的开道引路,“老凌”的不断敲打和提携,王丽琴师父的共读写作,王铁军教授的“陶研”督促,陈胜庆教授、郭迎霞老师的专业指点,还有朱永通先生的多番“弯道提醒”、张文质先生的数度点拨,以及许锡良、邝红军、魏忠等大家的“面对面”……这交织错落的网络似乎在讲着一个个有关“跨界”的故事,但她们的背后只是一件事,那就是回到教育的基本常识上,回到教育“本然”的秩序中,让我知道在“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聒噪生态下,还是有办法守住教育之“真”的,也只有用最初的心,才能做最久的事。

所谓“跨界”,其实就是希望从契科夫所说的“套中人”那里摆脱禁锢自己的“套”,让自己变得通明、透彻、真切、明亮。我在无数条小路上辗转腾挪,在不停的切换和变道,当有一天窥见真理的大道时,发觉万佛朝宗,自己原本没有出过“界”。突然想到六组慧能的偈子:“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如果心里通明四达,“界”又何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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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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