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阅读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阅读的价值究竟在哪里?我想这当中最为重要的价值在引发阅读者的思考,推动自己与他者分享。一个善于阅读的人是会努力在阅读中慢慢地养成取舍批判批判的习惯的,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大概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一个善于取舍和批判的读者是不可能读着读着被书中的思想和观点羁绊着变成一个拘泥小节,唯书、唯上、唯大佬的听话的人,或者走向反面,读着读着读出了某种老大意识。

比如我们读黄武雄的《台湾的教育重建》能联系今日大陆的教育生态将“小班小校”与国内流行的千亩校园、万人大校相比较,或许就会发现,理想只是理想,现实毕竟是现实,如何在理想和现实中探寻一条新的道路,或许《第3选择》会带给我们新的思考。读一本书的同时想起另一本书,或者更多的相关的、不相关的书也是一种美好的境遇。
阅读关乎生命生长

2015年我所的读哲学、社会学、经济学、脑神经学、心理学以及教育方面的书有上百本书中,这些书从不同的视角帮助我进一步理解生命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当我从这些视角回视自己的教育行动与思考时,真的觉得自己其实很无知。

有人曾问我当下有哪些大家可以称为人师的。我坦白地说,已经很多很多了,但也很少很少。这可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我更所地希望的倒是能够多一些“经师”。教育,说简单似乎很简单,说复杂,还真的很复杂,所谓规律与常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的很难,因为它面对的是人,活生生的,难以捉摸的,说变就变的。因而还是先要在做经师上用点心,不要总是急于做人师。我们的问题往往是“好为人师”,但很少考虑我们是不是具备“人师”的资格,所谓于经师首先强调的是要有做教师的基本素养、基本知识、基本技能,“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恐怕强调的就是这一点。一个教师,想要教人,先要教己。许多问题想不通的时候还是要多看看前人和哲人的言辞再说。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恐怕就是《活出生命的意义》《情感堵塞:民主德国的心里转型》和《恶俗》了。此外还有《行动、伦理与公共空间》、《伦理学的邀请》、《逃避自由》、《再见,平庸世代》《邪恶》、《大脑的秘密档案》、《大脑也有这么多烦恼》、《从脑到灵魂的旅行》、《其实大脑不懂你的心》、《情商》、《不为他人抓狂》等等。我觉得读几本类似这样的书,对一个人更好地认识生命,理解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是相当有意义的。理解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或许对教育的价值和意义的理解会靠谱一点。

《活出生命的意义》是一本用自己的经验讲述生存问题的书,也是一本生命之书。作者认为一个人一旦成功地找到了生命的意义,“那他不但会感到幸福,还会具备应对应对磨难的能力”而“意义治疗法”旨在协助患者从生活中领悟自己生命的意义,借以改变其人生观,进而面对现实,积极乐观的活下去,努力追求生命的意义。

弗兰克尔认为,人生在世,“重要的是如何充分利用任何给定的处境,面对灾难而保持乐观。人类总是有能力(1)将人生的苦难转化为成就;(2)从罪过中提炼改过自新的机会;(3)从短暂的生命中获取负责任的行动的动力。”现实环境在许多情况下我们无力改变,我们能改变的只是我们自己,面对困难,需要的是乐观豁达的心境,面对错误需要的是深刻反思,抓住一切机会去弥补与自救,最为要紧的就是要有担当,要用不懈的行动去承担自己选择的责任。“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任何境遇中选择一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说的就是生命的最高价值和意义。

作者在这本书的最后,给了我们这样的忠告:“尽情享受你现在的生活,就像是在活第二次,不要像你的第一次生命那样,错误地行事与生活”,生命短暂,重要的是要选择正确的事情,而不只是将事情做正确。问题是,“人的有用性是从能够为社会做贡献的角度来定义的”,“但是,今天社会的特点是看重成功”,忽视了每个人无条件的价值。如何看待每个人无条件的价值?当你通读了这本生命之书后,或许会有你的新的认识。

阅读关乎思考与行为改善

雅斯贝尔斯说“谁若每天不给自己一点做梦的机会,那颗引领他工作和生活的明星就会黯淡下来”在今天这个时代,如果没有一点梦想,恐怕很难面对来自方方面面的挤压。然而梦想难免虚幻,一个教师想要梦想成真,要的恐怕还是有一点“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所倡导的“学”与“才”,没有一定的才学不要说梦想成真了,恐怕也难免应对现实的处境。所以,我一直主张做教师的要有的“匠人”精神和“经师”气质。想要成为一名技术精良的“匠人”在今天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要说成为“经师”了。

想成为一名技术熟练的工匠,需要长时间的历练;在这个基础上,玩一点技巧,将技术上升为“艺术,使自己有一些艺术细胞,形成自己的教育艺术,将自己打扮成为“艺人”,但不能到处卖艺的,到处卖艺的结果,早晚必然废了武功。而“经师”对教育是要有自己的哲学思考的,至少对自己任教的课程有清醒的认识,并努力在自己的认识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课程意识和教育主张,这恐怕光有梦想和激情以及埋头苦干的精神还不够,还是要尽可能多读一些书,尤其是经历史验证过的教育经典,至少总得读那么一两本教育哲学方面的书。书读多了,可能会呆,但是不读书,你可能就不会发现“今日为之黯然伤神者,前人早已慨叹”,更何况许多当下的人师本来就没有伤神!

在今天这样一个人人都想发声,也有可能发声的时代,最为烦恼的恐怕就是你瞧不起我,我看不上你了。网络上相互攻讦与相互捧场似乎已经是一种常态,这样的生态下,我们何以共同生存?法国著名社会学家阿兰·图海纳的《我们能否共同生存:既彼此平等又互有差异》一书或许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思考。这本书从当今社会发展的特点出发提出了这样的思考:“在一个不停变化着的、不可控的世界里”,“我们能否共同生存”。作者强调唯有“把自己的经历变成一种作为社会参与者的自我成长的过程,除了个人的努力以外便无他途可寻。”今天的教师,不能总是怀念过去,留恋自己“所扮演的既传授知识同时也传授民族和社会道德规范的‘师傅’角色”。因为在今天随着互联网社会的进一步发展,“这一切都在迅速变化着,而且已近乎消失”。随手拍技术,随时谁地可以将我们推向舆论的风口。如果我们还是念念不忘“师道尊严”,就无法容忍学生那些看似搞怪无理实则源自自然的言行而下意识地“以暴制暴”。

作为21世纪的教师,我们如何面对变化了的生态与技术?《21世纪技能:为我们所生存的时代而学习》的作者特里林和菲德尔则用可读性很强、非常实用的措辞,论述了未来教师怎样才能将21世纪技能融入学校课堂,以实现人类教育的梦想。21世纪带给我们每个人的挑战是,如何形成和保持我们自身的个性,以区别固有的传统和周遭的世界,同时学会包容与吸纳传统和周遭世界带给我们的个性与新知。遗憾的是,在今天,不少的教育同仁竟然越来越沉迷、越来越喜欢用国外同行向中国教育取经的案例来证明我们的基础教育业绩,而无视这样的现实:“今天,近20亿部手机在全球范围内被普遍使用,在世界各地的学校家庭、社区活动中心以及网吧里访问互联网的人数正在快速增长,这也为我们提供了更多学习和培养技能的机会。”与这方面有关的,我读到的还有《机器人时代》、《玻璃笼子》、《大数据主义》、《未知》与《引爆点》等等。
阅读中必须处理好的几对关系

阅读关乎我们的人生幸福,阅读可以触发我们的思维,改善我们的行动。因为阅读可以帮助我们的生命得以建造和生长。但在网络时代,纸质阅读变得越来约奢侈的今天,个人认为无论是网络阅读还是纸质阅读,要注意处理好这样几对关系的:“熟——透”、“厚——薄”、“小——大”、“知——行”。

所谓“熟——透”是对经典著作而言的,要对经典首先要多读、熟读。读到烂熟于胸。这还不够,更应该读透。也就是要从经典当中读出自我,读出自己对于经典的理解它的独到的认识。比如我们要理解卢梭的“自然教育”的观点,恐怕光读他的《爱弥儿》还不行可以读一读杜威的《民主主义与教育》和康德的《康德论教育》。前者的核心理念是“儿童立场”,这样的立场与卢梭的“自然教育”是相通的。后者同样主张从儿童出发,但也强调了训练对于儿童的重要。参照起来读,或许更有收益。值得我们关注的是,今天脑神经科学研究中关于基因、神经元与人的发展的关系也为他们的观点提供了科学依据。如果我们在读《爱弥儿》的时候,也能关注一点脑神经科学理论,或许对卢梭的教育哲学会有更为合适的理解。

古人阅读的经验是把书读“厚”再读“薄”。这就是所谓的“厚——薄”何为读“厚”?就是把自己人生的经验、体验及关注的问题和所读的书融合起来,将自己的教育生活与书中的教育理论、教育思考联系起来,这就是所谓“厚”。比如我读澳大利亚学者约翰·哈蒂的《可见的学习(教师版):最大程度地促进学习》就将杜威的《我们如何思维》、Barnett Berry的《未来教育:2030年教师备忘录》以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今年五月达成的《仁川宣言》参照起来,以拓展思考的视域。

但是仅仅读“厚”是不够的,我们能否在阅读提炼出一本书,甚至一个作者的思想要害的精要之处。这要害,或许就是那么一个句子、一个词语。比如《网络至死》我读出的就是如果人类沉迷技术,那就难免被技术困死。而《再见,平庸世代》则告诉我们随着大数据时代的到来,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走出平庸。更重要的是要在与他们的思想理念的碰撞中寻找自己的教育信条与教育追求,并将这些信条与主张落实到自己的教育实践中去。这所谓的信条与主张,就是另一种“薄”。

“小——大”说的是在阅读中必须养成关注那些习以为常,或者不为人所注意的细微之处,所谓的微言大义,从阅读者的视角理解就是,我们往往可以在作者不经意的描绘与表达之中发现作者没有直接表达的更为深层次的内涵。

香港的一位媒体人的《疯狂教育》就是从一些细小的教育现象中揭示了一些教育的大问题。提醒我们,大工业思维的学校教育模式在今天依然相当猖狂,大工业思维的特征就是效率崇拜,“谋财害命”,谋纳税人的财,害学生学习的命。我们现在推行的教育教学模式是另一种“谋才害命”,谋杀了我们这些人原有的才华,使我们原本还有的那一点点想法和激情慢慢地泯灭了。我们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控制我们的学生,束缚学生的思维,使他们在我们框定的思维模式框架里运作,更可怕的是这种方式慢慢地弱化了我们这些语文教师文本解读的能力,慢慢的限制了这些语文教师对课堂的认识,导致的是我们教师对文本的浅表阅读。从学生学的角度来看,因为教师的浅表阅读,浅表教学,必然导致学生的浅表学习——沉浸在题海里,瞄准在考试上。

“知——行”常有人问,读了那么多书,究竟有什么用?不读,还可以浑浑噩噩,混一天是一天,读多了,想多了,想明白了,但实际生活与所读、所想想去甚远,这不是自找麻烦嘛?这里其实牵扯的就是知与行的问题。阅读中获取知识,最终需要落实到行动上。当我们将所读所思付诸行动的时候,我们所认定的不可撬动的体制,是会在我们的努力中慢慢松动的,松动多了,改变也就有可能了。谁都不愿意去撬动,结果自然是越来越坚固,不断地撬动,至少可以抵触坚固。

无论中外,我们总是习惯没有爱就没有教育,但就是不去想,无论是爱上帝,爱祖国,爱民族,爱集体,还是爱学生,爱他人,并不意味这不讲原则,不顾理性。是的,人是情感的动物,人生在世主要不可能没有情感,也不可能没有激情的驱动,但这并不意味着滥情与催情,不讲原则和理性的情感难免使人助恶,甚至作恶。学校教育有责任帮助孩子学会控制情绪,发展理性思维,形成向上的、积极的、公允的价值观,尽可能地避免感情用事。

读读《批判性课程:学校应该教哪些知识》、《逃脱框架的教与学》、《课程:基础、原理和问题》、《给孩子与世界接轨的教育》、《为未知而教,为未来而学》、《改写未来》、《教坏细路》等,或许我们会这样反省自己如果我们真的是为了孩子未来的幸福,就不应当教条式地对待课程与教材,而要尽其所能地收集与课程和教材有关的所有的材料和信息,并将它们呈现给学生,邀请他们共同参与批判性思考。

最后需要强调的还是那句老话:“尽信书,不如无书”,书是人写的,是人总难免有局限,阅读不是为了让人听话,也不是为了自我膨胀。阅读最为要紧的是用批判的意识去对待,要紧的是在阅读中思考,在思考中改善,在改善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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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宗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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