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红军:教师职业带给我意外的福泽

“我对他们的批评、指正并不少,面色难看、恶声恶气的当众训斥当不止一次两次,罚站练坐亦偶有为之。每每如此,我自己都十分不安,担心如此会伤了孩子们的心,怨其师而远其道。可每年的评教评学,我仍忝列孩子们最喜欢的老师之列……”

这是我从徐莉的新作《没有指责和羞辱的教育》的“自序”中摘录的一段话。在收到熟悉的朋友赠与的著作时,我常常会从他们的文字中抽取一段最触动我的话,一个人躲进房间,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体味它。有时候,这段话来自“后记”;有时候,这段话来自“自序”。假如“后记”和“自序”里都没有让我触动的话,我就把它放在一边,不读也罢。

作为大学老师,我有一种好奇,那就是,今天的小学老师是怎样对待那么多的孩子的。常常被人问起:“如果让您去做小学老师,您乐意吗?”我的回答常常是:“我愿意,但未必乐意。”有人告诉我,某个学院的院长说,他的工资还不如在小学做老师的妻子。很多人可能不相信,我便告诉他们,这是真的。中小学老师是财政“全额”发放,一步到位;大学教师却不得不到处“想办法”才能维持生计。

我未必乐意去中小学做老师,因为我怕做不了,更别说做好。因此,我对中小学老师总怀有一种敬意,我知道自己不容易,但我觉得他们更不容易。

徐莉的新书一开始展示的便是“教不好的学生”:他把口水和嚼过的饭菜吐到老师的脸上;他频繁地与同学发生冲突,基本上全班同学没有不被他伤害过的;家长联合起来要求校长让他“转班”,可是没有哪个班是愿意接收他的。

书中还提到一个学生,经常在班上说“我要跳楼”,老师都及时地去拉住他,甚至连哄带骗地做他的“思想工作”;家长说,这孩子在家里也这样,每次遇到不如意的事就以“跳楼”来要挟父母。你说,做老师容易吗?学生说“跳楼”,你能不去劝阻?你若去劝阻,你能顾得过来吗?

曾看到一条微博:前两天看到外甥的学校给家长发的一张表,上面问:“家长是否同意孩子参加学校组织的户外或较剧烈的肢体活动?”下面有体育课、课间操、运动会、春游四个项目,让家长签署是否同意。微博的作者说:“我很奇怪,保证孩子的身心健康,开设体育课、课间操不是学校的责任吗?签了这个,孩子在学校运动受伤,学校就能免责了”

其实,面对诸多问题,很多时候,老师们确实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怎么去处理。很多时候都感到无奈,或者只能拿出一些“没办法的办法”。无奈和无助的老师说:“走进校园的时候,我非常害怕,走进教室之前,我就开始紧张,我不知道今天会怎样,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让我难以面对和应付的事。”即便是能够“控制局面”的老师也矛盾重重:“我用了很多有违规范的方法,这些做法不可以告诉你,因为你一定会反对。如果让我严格遵守规范,我连一节课都没法上下去。班上还有四十多个孩子,他们的父母、学校都向我要教学进度和质量。”

徐莉说:“我曾看到一个特殊学生的母亲应学校的要求站在儿子的教室之外,如果儿子出状况随时领回家。她有自己的工作,面对诧异的目光会迅速地低下头。她用令人难过的平静语气说,孩子多次带伤回家,想到孩子终究需要更好的社会适应力,需要遵守一些基本的规则,再由自己的艰辛推及教师的不容易,只要不太过分,她将继续默许暴力的存在。”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2009年秋,徐莉的女儿入学了。女儿的一天这样度过:从早上8:30到下午5:30,长达9小时的集体生活。其中,只有1.5小时的相对自由的时间——可以在教室和走廊玩耍,不能离开规定的活动区域,不能疯跑。在漫长的另外七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教师们轮番上阵,一个刚满六岁的孩子,被置于高度紧张的课程(跑道)之中,她要遵守纪律、要专注、要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

在那1.5小时的时间里,女儿要拨出相当多的部分用于准备下节课要用到的书本、学具,排队上厕所、喝水,最后才是同学之间的交往和游戏。有时候还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订正作业,被罚在教室里静坐。时间不够怎么办?女儿的选择是“忘记喝水”,因为“放弃这一项不触犯任何人”。

“整天不喝水怎么行?你不能太贪玩!”徐莉忍不住训斥,心里却满是叹息——女儿已经被放进了一条“高效”的流水线!各级政府及教育主管部门计算着绩效,学校年复一年地计算着学生的及格率、优秀率、各类竞赛的获奖率,教师主动或被动地精心设计着课堂上的每一分钟……

徐莉没有回避问题,而是主动地面对问题,理性地分析问题,努力尝试着解决问题。她所面对的,也是所有老师都面对的是:学生特殊、家庭教育不当、学校追求整齐划一、拒绝考虑差异、教师局限于学科界限、权力的滥用和误用。

作为老师,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要真诚地面对问题,因为问题比答案更有力量;要做一个用心的人,因为你只能看到你想看到的;要确定你的“价值格序”,因为这样才能帮助你在两难情境中作出明智的选择,做你值得做的事,指向教育和孩子的改善,帮助孩子迈向自由……

在谈到“我的价值格序”时,徐莉说:“人的自觉自主在前,只要不妨碍、伤害别人,即便是儿童也有权力为自己做出选择,并承担相应的后果,教师可以引导说服,但不必事事强制压服,太多的强制只会令孩子产生更多的行为问题。”

小学阶段的儿童在体力、自我意识上与成年人悬殊巨大,当威权和暴力可以迅速解决眼前的问题时,教师难以抵挡使用威权和暴力的诱惑。教师带着自己的偏好,简单地将外在的标准强加给学生,谁心慈手软,谁就将面对和承受巨大的课堂管理及组织压力。在这样的教育生态中,作为教师的成年人日益丧失了自己的判断和底线,儿童依赖教师随性的表扬和批评长大,成年人计较着儿童是否表现出好的学习习惯和生活习惯,却让儿童生活在过度的恐惧和紧张之中。

这让我想起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中的一些话,他说:“什么地方计划和知识独断专行,对精神价值大张挞伐,那么这些计划和知识就必然会变成自身目的,教育就将变成训练机器人,而人变成单功能的计算之人,在仅仅维持生命力的状况中人可能会萎缩而无法看见超越之境。”雅氏还说:“教育帮助个人自由地成为他自己,而非强求一律。教育诉诸自由,而不是人类学上的自然事实,教育以从自由中不断获得的东西为其内容。如果教育变成了权威,那它就失败了。”“教育的目的在于让自己清楚当下的教育本质和自己的意志,除此之外,是找不到教育的宗旨的。”

怪不得徐莉说:“站在孩子这一边。”“对于我而言,确是因着生养、教育自己的孩子,又因着教育一个又一个儿童,一次次感受、经历人的初心与天性的力量,儿童的天真童趣照见我的自私、专制、骄傲,羞愧之余,幸还生出更多对自己的期许。藉着这些,混沌错乱的自我得到某种程度的澄清和修复——自我修复是教师职业意外带给我的福泽。”

尽管徐莉的《没有指责和羞辱的教育》被分成三个部分:“行为问题产生的原因”、“教师的角色和立场”及“品行教育的实践”,但是,在我看来,每一部分都是在分析、回答和解决问题。她的解决之道,既讲究方法和策略,更重要的,却是她的自由教育的哲学。

“教育是极其严肃的伟大事业,通过培养不断将新的一代带入人类优秀文化精神之中,让他们在完整的精神中生活、工作和交往。在这种教育中,教师个人的成就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教师不是抱着投机的态度敷衍了事。而是全身心的投入其中,为人的生成——一个稳定而且持续不断的工作而服务。”雅斯贝尔斯说的,正是徐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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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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