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裕:学习传统文化需要厘清的几个问题

一、为什么要学习中华传统文化

今天,我们对于传统文化的认同,已经达成了共识,这个问题本也无需赘言。可我们在开展学习中华传统文化活动中避不开这个问题,有时,我们会困惑,会怀疑活动的意义,会看不到自身价值。那么我们就有必要再拿出来嚼嚼舌根,反诌反诌,理清思想,轻装上阵。关于这个问题,说法很多,传统文化对国家层面,民族层面,个人修身,世界未来都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性,它的作用可以无限拔高,以致任继愈先生说一个民族的历史和文化是“国家兴亡之学,民族盛衰之学”;也可以无限放低姿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规范个人思想行为。

但也有人认为,传统文化,在时间上,已经过时,一代有一代文明,何必死抱着过去不放。我想打一个比方,把一个人失忆的人蒙上眼睛放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会恐慌,茫然失措,站在路口,不知如何择路,于是他终于挪动脚步,往一条路去。但他仍然摆脱不了,他从何处来的孤独与虚无感。就这个人而言,传统文化就是他的过去,他走过的路也将成为传统。而传统文化就是解决他从何处来的命题,起码让他在做往何处去的抉择时,不至于那么摇摆不动,不至于那么恐慌迷茫。人活在宇宙有一个相对应的坐标,从时间的轴上看,它是过去,当下,未来。未知过去,焉知将来。没有过去,“我是谁”的身份确认困扰将追随人的一生。一个人尚且如此,一个民族,国家都必须面向未来,正因未来不可知,过去才显得重要,因这样,我们才能以更加稳健踏实的姿态活在当下,未来才有可设想性。佛家讲因果,今天的果,是过去的因,结了多少果,就种下了多少因,我们总要追溯过去,探本溯源,从传统中寻找启示,以解决我们当下面临的困惑。

另外,我们站在传统文化的延长线上,文化的现象总无法看得一清二楚,有时候会有很多的遮蔽与失忆,比如,焚书坑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新文化运动、文革等时期文化断层问题,我们有必要回过头去重新梳理,重新发现,重新理解被我们所误解的地方。重新续脉与唤醒记忆。

二、传统文化=国学经典吗?

传统文化等同于国学经典吗?我想,这根本不需讨论。可在我们的实际操作上,常常有意识无意识把二者等同而论,或略小于而论。

中华传统文化,从区域而言,这种文化区别于他国,从时间来看,区别于当代文化。它是流淌在时间上的文明,是华夏民族思想文化、精神观念、民族风貌的载体。既有器物层面的,也有精神层面的。有人说,它是儒道互补为内核,兼有杂家文化形态。它包罗万有,起码包含我们常常说到的诗词歌赋、音乐美术,曲艺武术、生活习俗,民族服饰,民俗建筑、宗教信仰等方面。我打一个通俗的比喻,如果说传统文化是一条大河,而国学经典只是汇聚其所成其大的一条小支流,只是其学术部分。今天,我们把国学经典当成很重要的事来看,无可厚非,可中国传统文化内涵何其丰富,外延又何其宽广,只见纸上的语言文字,而与活生生的传统元素失之交臂,与生活中的传统割裂开来,我们怎能奢望仅凭只言片语就玄谈复兴中华文化。那些物化的文化遗存,那些口述与非物质文化遗产,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今天我们如何认识传统,学习国学经典是途径之一,这个途径比较便利,于是大家一窝蜂地扎进去,热情似火,这是好事。可过火了,就让人觉得认识传统唯此一个途径。我常常觉得这是搞学术研究的人偏狭眼光所造成的,而这又给我们的孩子制造误解,以为传统文化仅在书籍里。我们既然把国学经典请进学校来,我们也要把传统文化的其他元素一并请进来,我们也需要走出去,到人间走一遭,“学而时习之”,见识并体验传统文化在世俗生活中潜移默化。这才能构建一个多元的多彩的传统文化认识结构,传统文化才有可能在我们身上复活。

三、归因于传统文化?

传统文化的生命力毋庸置疑,它一度辉煌耀眼,汉唐气象,而今仍然泽被东西。中医中药,在屠呦呦获诺奖后,更让世人进一步确认它的历史功绩。我们向来以此自诩,中国文明悠长深远,博大精深。特别是“国学热”以来,更将国学,特别是儒学抬升到无以复加地位,有些人宣称只有儒学才能救中国,只有儒学才能复兴中华民族大业,只有儒家才能安顿现代女性。“只有……才……”的句式,其一是见出使命感,其二是武断性。使命感,让儒家自我承担起保存中国文化的使命,所以才有孟子的“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熊十力才会极其沉痛地讲“亡国族者必先亡其文化”。而武断性,却让一些人在归因上,产生了致命的误解。比如中国的崛起与儒家有一定的联系,但并不能将崛起与儒家捆绑在一起,认为只有儒家才能使中国崛起。一些喊着让儒学变成国教的人,企图利用权力,用政治压制不同的声音,从而实现“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局面。也有一些教育界的人士对当下的教育现状痛心疾首,抨击的火力很猛,他们把教育的乱象归因于儒学的不显,儒学一出,妖孽尽除。也有人把社会道德的滑坡,如碰瓷,小悦悦事件,复旦投毒案等事件,归结为传统文化的缺位。

我曾在一次关于传统文化的小组讨论会上,听一位老师讲《弟子规》的种种好处,弟子规如何使一个不孝的孩子变成孝心少年,如何使一个行为乖戾的孩子,蜕变为一个三好学生,仿佛弟子规有无穷的道德训诫力量,能化腐朽为神奇,人人一册,人人吟诵,不成圣贤也为君子。一种行为与思想的改变,不是单一的原因,它有偶然和必然的因素,是综合因素影响下的结果,把它统统归结于弟子规,这样的心态,能理解,但这样的归因,就很成问题了。

中国传统文化自有它的魅力,儒学也自有它的功绩,不可抹杀,不可低估,但它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它也有它的生存困境与不足,自有它束手无策的时候,自有它孱弱潦倒的地方。我们在剖析社会问题与文化问题上,传统文化因素或不可缺位,但政治、经济和社会群体的分层等,或在某一具体事件上居主要因素。我们不该存先入为主的观念,情绪化地陷入某种主义思想的漩涡里,并依此眼光看待一切人世的变化。

四、如何看待国学经典?

我常常想,国学是什么,一国之学?学术有国别吗?美国有国学吗,英国呢,那个远在非洲的津巴布韦有国学吗?今天我们提倡学习“国学”,如果相对于新学,西学而言,确实应该学习,因为国学也是我们的传统文化。

有人说《论语》是中国的圣经,这大概也看出一些中国人看待经典的态度,就是顶礼膜拜,又敬又畏,甚至近乎一种宗教的情感,容不得别人发出不同的声音,容不得批评。也有人把《弟子规》也奉为经典,搬进了教室,以此来训诫学生。面对国人对经典的热情,我仍要抛出一个个幼稚的问题,什么才是经典,如何界定,别人口中的经典,是我需要的经典吗?如何阅读经典?

《论语》是语录,是孔子的门人记录孔子言行的笔记,我们先不去计较门人做笔记时是否认真,是否产生误解(这无可避免),光从文本来看,《论语》只是只言片语,只是一些判断,甚至命令训诫式,缺乏语境,缺乏思维推论过程,就会失之武断。从思想上看,网络上有人公布了孔子的十大思想糟粕,这姑且不论。孔子即便是圣人,但他不是神仙,他的思想必然具有时代的局限性,比如他想恢复周礼,而周礼之下的周朝仍然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孔子的这一思想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民主与平等的观念也无法从他老人家那里获取灵感。李零在著作《丧家狗——我读论语》中说:“在这本书中,我想告诉大家,孔子并不是圣人。历代帝王褒封的孔子,不是真孔子,只是"人造孔子"。真正的孔子,活着的孔子,既不是圣,也不是王,根本谈不上什么"内圣外王"。”把孔子当凡人来看待,不必为尊者讳,把《论语》当凡书来看,放低姿态,各取所需,各投所好,我想,这应该是读《论语》所持心态。

《弟子规》作为经典,尤其需要慎重。有学者认为,《弟子规》是糟粕多于精华,儿童教育专家王华说:“《弟子规》是当时皇权、神权下的产物,满族人以几十万人统治亿万汉族人,统治者需要顺民、傀儡、奴隶,所以《弟子规》一诞生,就受到皇家大力追捧。主题就是听话,无条件的服从。”事实是否真如专家所说,这需要我们保持自有、独立的阅读姿态,自己去鉴别判断。

任何传统文化,都有长短。有优秀的传统文化,也有不好的传统文化,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我们应该端正态度,静下心来勇敢承认它们的不足,而不应该文过饰非,唯经典马首是瞻。

对待传统文化,我们常常持一种惯有的态度,那便是“吸其精华,去其糟粕”。这话说得很漂亮,好的拿来,坏的丢掉,看似很简单,学理好像也行得通,但技术层面如何操作呢?如何鉴别优秀文化与糟粕文化,什么是优秀文化,什么是传统美德?仁义礼智信,是传统美德,是的没错,如果仁义礼智信是传统,难道奸、逆、滑、盗、蛮、愚等, 不也是传统。翻开中国历史,鲁迅看到了“吃人”二字,“吃人”不也是中国的传统。吴思写过《潜规则》,难道潜规则不是中国的传统,难道李宗吾的《厚黑学》 不是中国的传统?我以为文化的精华与糟粕犹如硬币的两面,是一体两面,我们不能说只要一面,不要另一面。例如我们向西方学习,西方的文化被引进,但同时梅毒也进来了,虽然我们心里极度只要文化,不要梅毒,但实际上无法做到。谁有能力,把他们截然分开,让人只受优良的传统熏陶,不受卑劣的传统毒害。如果中国能操作“吸其精华,去其糟粕”,那为什么还有两千多年的专制文化,为什么还有百年屈辱史,为什么还有十年文化浩劫。

那我们怎么办?我以为在阅读中批判是一个重要的态度。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可以避免我们以高大上的枷锁套在孩子们的头上,引导他们自己去阅读,发现,怀疑,反省,践行,教会他们形成区别于众人而独属于自己的眼光,培养他们的批判精神,陈寅恪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因为任何人的阅读,见解、诠释都无法替代生命个体的阅读体验,他们可以借鉴,他们可以见贤思齐,可以像小鱼被大鱼领着游学一样,但最终他们都会独自游向各自的港湾。我想,这才是面对经典稳健的态度。另一种态度,我想是保持一种多元的开放阅读方式。一个民主、自由的文化传统,不是读几本经书可以蕴育出来的;一种活泼、健康的文化氛围,不是一个声音能营造出来的;一个自卑的民族,总不能老拿老祖宗说事,没事就说我那时阔多了,就可以伟大起来。我希望东西方文化的融合,希望各种文化用平等的心态进行对话,吸取各国的文明成果,用开放豁达的心胸,放眼世界的目光,少点民族情绪,少点文化偏见,博采众长,兼容并蓄,我乐见中华传统文化蔚为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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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荣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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