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裕:语文教学中“诗意栖息”的几个障碍

 

“人,诗意的栖息”是荷尔德林的一句诗,后经海德格尔的阐发,“诗意的栖息”便成为人们对生活的共同向往。“诗意”应该是一种感觉,源于人对生活及万物的把握和理解,这种把握与理解,基于美感,追求与渴望像诗一样的美丽境界。当诗意降临时,内心便洋溢着一种祥和宁静充盈神秘的幸福感,犹如一道闪电袭过。

可是,在生活碎片化与刻板化及科技高速发展而个性渐渐泯灭的今天,诗意的栖息,更是渐行渐远渐无声,投射在语文教学上,我们更扼腕叹息,语文教学,最适合最应该最可以“诗意栖息”的学科,却变得诗意全无,只剩下语言,甚至一个个响亮而意义模糊的汉字,这是今天汉语教学的危机。诗意没了,一只干瘪瘪的嘴巴吐着唾沫星儿,我想,语文教学的意义所剩不多。但我还想追问,是什么阻挡了语文教学中诗意的来临,它的障碍在哪里?

 

一、语文教学中充斥着泛政治化的意识形态。诗意最大的敌人来自于灌输,而灌输是政治意识形态最强有力的手段。意识形态的泛政治化,简单而粗暴地替代了人们对生活艺术最直接的感觉,“剥夺了人们的良心、常识和自然的谈话及实际的人性内容。”(哈维尔)使每一个值得自由讨论、各抒己见的问题,仅剩最后的结果,而结果具有唯一性。而且这种唯一性,因为带有政治与权力的色彩而变得毫无商量的余地。这样的语文教学,自建国初到文革达到巅峰,政治直接替代了语文,变成一种思想政治教育,诗意的语言,被斥为资产阶级的产物,语文教材里只有政治语言。1976年,在曾受纳粹之害的德国,政治教育家齐聚博特斯巴赫,达成了政治教育的最低共识——《博特斯巴赫共识》。该共识其中包含了的三个原则值得我们警醒:“禁止灌输,保持争议,培养学生的分析能力。”但很遗憾,语文教学远远落后于时代的发展,特别是落后于教育家的脚步。人教版九年级上册语文教师教学用书中,对于《我的叔叔于勒》一文主题的解读还是“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金钱关系,除了这种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别的联系。”这是语文分析的语言吗,这是语文解读的方法吗?这分明是意识形态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为了意识形态的原因,不惜曲解,不惜抹黑,这种解读方法,是文革式的,是政治挂帅,严重歪曲了学生对西方世界的真实认识与理解。正是这种语文政治化的倾向,学生也学精了,只要说及主题,或作者的思想倾向,学生就会嚷道“反映了社会的黑暗”“反映了封建社会的专制”“反映了资本主义的腐朽”。韩国教授高英根在研究大陆中小学生政治社会化课题中认为,“大陆中小学教育制度下,任何一门课的教材都会或多或少地包含着政治教育的意义,即通过每门教材使中小学生形成共产主义的价值观。”在这样一种泛政治化的背景下,语文教学如何能诗意起来,裹脚的女人能翩翩起舞吗?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国家层面能淡化语文政治化倾向,淡化意识形态的灌输,让语文回归语文。

 

二、扁平化的生活。童年游戏的剥夺,两点一线的单调,窒息了生活的活泼。在这种单调而反复的生活中,人犹如蚁兽一样,只为活着而活着。整齐划一的学校生活、堆积如山的作业、学业的压力,都在压榨生活的空间与时间。学校生活有碍于诗意的阐发,因为学校要求整齐划一、纪律严明、集体意识、校服统一,桌椅整齐、围墙高立、步伐一致等,集体意识的强大,会挤掉个人意识的萌发,让人失去想象力与联想力的可能。同时,童年玩游戏的时间被剥夺了,玩游戏的空间也被压榨了,连游戏本身,也变得可怜而单调,每一个人都被高新科技异化,一个丰满的人被抽空了,人变成了电脑的奴隶,手机的宠物。城市化让许多人都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可城里是一个纯陌生的地方,没有串门,没有吆喝,没有节日聚会,没有烟花爆竹,没有太多人情味。一个个生动活泼的身体宅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也去不远,即便灵魂出窍,也不知飘往哪里?父母总是万般叮嘱,千般叮咛,深怕孩子的每一次远行,总是为孩子制造很多的便利,甚至杜绝他们的出走。这样的生活,诗意从何而来?压抑、冲动、沉闷、躁动,困惑的乌云总悬在他们头顶,他们是愁云满布的哈姆雷特,忧心忡忡的他们,如何用眼睛去发现美。

 

三、与大自然隔膜。人与自然,是诗意对话的源头。《文心雕龙》说:“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刘勰认为,人的情感活动随着四季的更替而变化。在中国古老的《诗经》中常常是人与自然的对话,如九年下语文《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跳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跳淑女,寤寐求之。”又《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前面的“兴”句,与后面的句子构成了一种若即若离的朦胧意境,用自然景物渲染一种气氛、一种情绪,营构了一种人与自然微妙、含蓄的诗意关系。在中国古代的思想范畴里,人与自然的关系被描述为“天人关系”,或者如孟子所说的“天人合一”,或董仲舒所说的“天人感应”,这种感应里,人处天地之间,“天地,万物之本也。地养之,人成之。”人与自然有一种互动的关系。(董仲舒)在一些少数民族,如纳西族的民族传说里,自然与人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所以,人若脱离自然,便如鱼离开了溪流,树木遭逢干旱,会失掉很多灵性的东西。童话诗人顾城在他的书中说:“我在荒地上走的时候,曾经有一群鸟落在我周围对我叫,它们飞走以后,我的生命中间像是留下了它们的叫声,好像有一种语言诞生了,这时候无论大地还是河流,小花还是树丛,都在对我说话,我就一首首地写起诗来,像是在回答它们。”顾城的诗里,童真的想象,美丽痛疼的意境,俯拾皆是,大自然对他的启示,植入了他的灵魂。而现在我们的生活早已抛弃了大自然,在生活的圈子里,能有几棵茂密的大树,一片茵茵的草地,那算是世外桃源了。孩子们都禁锢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连思想都被物化,被车水马龙冲垮,哪里还会有一个适合发呆,与大自然亲密触摸的地方。在城市的生活,连黑夜都难以寻找,何况星空呢?这种对自然的隔膜,对身体五官是一种冷漠,对精神是一种荒芜。孩子们野性的舒张,与想象力的张扬,从何说起。语言,只能闭门造车。诗意,或许只在门缝里。

 

四、教育应试化。教育政治化,是大环境,而教育应试化,对师生的刺激则更直接更强烈。对于语文教学,更是致命的一击。应试化最大的弊端就是屏蔽敏感,擦除思考,消灭差异。而敏感、思考、差异正是获取诗意的基础。语文的诗意,首先是来源于语言的美,苏霍姆林斯基曾说过:“对语言美的敏感性,是促使孩子精神世界高尚的一股巨大力量。这种敏感性,是人类文明的一个源泉所在。”但这种美,已经被消灭在第一阶段,应试不需讲究语言敏感性,对应试而言,是无用之技。应试也不需思考,灌输与题海战术,已经解决了绝大部分问题。应试的最高水平,就是消除差异,在应试面前,人人平等,每个人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都是流水线上的产品。正如今天的城市,千城一面,这是效率的体现。在应试面前,每一个人都变得极其功利,都成了应试的工具。每一个孩子都背负着一颗沉甸甸的老去的心,那种对语言近乎天然的感受力,那种对万物保持的好奇心,早已丧失殆尽。看看孩子们平时的习作和考场的作文就可知,语言大多类型化、思想过于趋同化、成人化,根本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表达。孩子的语言,可以稚嫩但清新,可以有趣而天真,可以真诚而性灵,但就不可以故作老成,不可以千人一面,不可以拔苗助长。从其他方面来看,教育应该化,也已经渗入到他们的方方面面,甚至在养成缺陷的人格方面,教育应试化也功不可没。他们真的成为一颗螺丝钉了,不论说话人的风格,思考的广度与深度,还是游戏的风格、生活的方式,无不带着刻板、功利、自卑、患得患失。教育应试化,成就了一帮人,同时也毁了这一帮人。你说,在应试面前,语文教学中的诗意哪会有栖息之地。诗意恰恰与他们的生命旋律最合拍,却缺席了。这不吊诡,不感到无奈吗?

语文教学“诗意的栖息”正因如此困难,如此障碍层层,它才成为我们共同的向往。因为“诗意”犹如天外的星星,即便大地沉沉,“我看见一棵非常小的树,拼命的向天空生长,它拼命的树枝,戳穿了天空,露出了几缕天光,我们把那天光叫做星星。”(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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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荣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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