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红军:不要把孩子往死里赶

有时候,我会问自己,我会不会自杀?我还想,我的孩子将来会不会自杀?老实说,从小到大,从学生时代,到参加工作之后,再到结了婚成了家,不论压力多大,心里多累,至今为止,我既没有过自杀的念头,更没有自杀的计划和行动。

我热爱生活,珍惜生命,我想活得更久一些。我觉得我的生活很有意义,我的生命很有价值。在我心里,自然、社会和人生都很有意思。我认为自己自杀的可能性很小。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以自杀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一生。

至于我的两个孩子,她们会不会自杀?我无法确定,因为他们还小,大女儿才上小学一年级,小女儿才两岁多,她们还要经过包括求学、交友、工作、婚恋、家庭等等在内的许多事情,人生有许多的不确定性,人的心理和思想也有诸多变化。我会尽力为她们提供自由、安全、宽裕、尊重和爱的家庭及教育环境。

在家庭、学校和社会这几个有可能影响孩子自杀的方面,我最不放心的是当下的学校教育。资中筠女士说,中国的教育就是在不断摧毁人,中国的孩子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中国现在的教育从幼儿园开始传授的就是扼杀人的创造性和想象力的功利主义,教育没有别的目的,就只是奔着升学去。对当下教育的判断,尽管可能有人说她偏激,说她以偏概全,但我认为她的观点非常深刻,我完全赞同她的说法。

有关资料显示,广东疾控中心曾对广州市10所小学的全体五、六年级小学生共3045人进行问卷调查,发现其中有3.4%的小学生制定过自杀计划,1.3%的学生采取过自杀措施。

北京大学儿童青少年卫生研究所2007年公布过一份《中学生自杀现象调查分析报告》,调查结果触目惊心:中学生每5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曾经考虑过自杀,而为自杀做过计划的占6.5%。2012年,这一课题组又公布过一次调查结果,两组相比,学生的自杀意念、自杀计划、自杀未遂等情况增长了几个百分点。

有研究者对2013年媒体上全年对中小学生自杀的报道进行统计,总共搜集了79例。通过分析发现,从小学六年级开始,自杀率开始攀升,初中最高,高中次之,在中小学阶段男生自杀现象较为突出,比例高于女生。

怎么解释上述关于中小学生自杀的数据和现象呢?为什么几乎听不到关于幼儿园小朋友自杀的消息?为什么到了小学高年级,自杀的倾向明显加重了?为什么初中生自杀率最高?为什么中小学阶段男生自杀的比例高于女生?这些数据和现象不难解释。在我看来,相比幼儿园以游戏和活动课程为主,从小学开始,到初中和高中,家长和学校及教师都在“把孩子往死里赶”,而且,与男生相比,女生更容易适应“苦逼”的学校生活。

大女儿才上小学一年级,每天上学放学要背的书包已接近十斤重,为了不让重压影响孩子身体的生长发育,只好由大人代劳背书包,有些孩子用上了带拉杆的书包。自从上了小学,孩子每天都有无穷无尽的作业,天天过“刷题”的生活,不仅在学校是这样,在家里也是如此。家长们每天都必须跟进和检查孩子的家庭作业,稍有不慎或疏忽,孩子就会“掉队”,就会被批评,或者看到别的孩子被表扬,心理就难受,家长们相互之间以“战友”相称。

除了学校繁重的功课之外,很多孩子都在校外参加英语、心算、语言艺术、钢琴、美术、乒乓球、网球等等培训班,有些孩子星期六和星期天都被这些培训课程排得满满的,根本没有时间玩乐、休息和放松。

到了中学又如何呢?《南方周末》的一篇报道把著名的衡水中学称作“超级高考工厂”:流水线从每天清晨5:30开始运作,到每晚上22:10关机停工,其间的每一分钟都被精确管理。拿着衡水中学的作息时间表,你看不到哪怕一分钟,是留给学生们自由支配的。

江苏一所著名初中的副校长对自己和学生取得的成绩非常得意。他很自豪地说,他的办法把学生“逼上梁山”,就是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与方法,逼使学生“就范”。发扬“三不”(不放弃,不抛弃,不遗弃)的救人精神,在课堂上“盯住他,缠住他,粘住他”。他认为教师必须采取非常之举,在课堂上要做到“矫枉过正”,“榨尽最后一滴血”。这种所谓的“成功之道”其实就是“把学生往死里赶”。

如今,家长、学校及教师对待孩子的学习就像赶鸭子一样。如果开始的时候不把孩子往死里赶,你家的孩子可能连蚯蚓都吃不上,更别说有鱼吃了。这样一来,把孩子们往死里赶也就见怪不怪了。

然而,一开始便把孩子们往死里赶,被赶的鸭子似乎比别的鸭子跑得快,但到了学业和人生的“中段”或“后段”,不管怎么赶,这些鸭子就跑不动了,甚至过早地累死,或者选择自杀。

其实,在学业和人生的早期,不要赶那么紧,不要赶那么快,让鸭子保持自己的节奏和步伐,循序渐进,到了中期和后期,反而所谓的“笨鸭”都能飞起来。

(作者:邝红军,广东第二师范学院教育学院讲师,《教育时报》约稿,此为原文,刊发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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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红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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